他的池

简介

他的池 山东半岛的旱季来得比往年更早。村东头老槐树下的青石板被晒得发白，村西头李家老井的水面缩成一道细缝。他蹲在自家院墙根，用粗粝的手掌摩挲着一口古井，井壁青苔里嵌着半块残缺的铜钱，那是祖父留下的记号。池塘在村北三里地，水面浮着一层油膜，像谁撒了把黑芝麻。每年清明，他都要往池底扔三块石头，说这是给亡父的供奉。可今年，池水比往年更浑浊，连池底的青石板都看不清了。 村支书带着人来丈量池塘时，他正用铁锹挖出一截干涸的泥潭。丈量队的皮尺在泥浆里打滑，老李头的狗跟着队伍吠叫，爪印踩碎了水草。他盯着那些人腰间晃荡的铜壶，想起三十年前父亲被抽调去修水库，回来时脊背佝偻得像把生锈的镰刀。现在池塘成了村集体财产，却有人想用混凝土浇灌出新的田埂。他攥着铁锹站在泥地里，忽然觉得这截断墙比当年父亲的脊梁更硬。 夜里他翻出祖传的竹制水车，齿轮间卡着半截枯枝。月光从破窗漏进来，在泥地上画出忽明忽暗的纹路。他记得父亲临终前说池水是活的，能听见鱼群在泥底游弋的声响。可现在池底翻起的不是鱼，是三十年前被填埋的井水，混着化肥与农药的气味。村西头王寡妇在池边种的莲藕发了黑，她丈夫的骨灰盒在水泥地里渗出水渍。他忽然明白，这池水早就不属于任何一个人，它像一条游进村庄的蛇，咬碎了所有人的算计。 当推土机碾过最后一块青砖时，他往池水里扔了最后一块石头。石头沉下去的瞬间，水面浮起一串气泡，像无数透明的鱼在挣扎。村支书说这是集体财产，他却看见自己倒影在池水里碎裂成七块，每块都映着不同年份的月亮。池底传来细碎的声响，仿佛有东西在啃食铁锈，他忽然觉得，那些被封印的往事正在泥浆里重新苏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