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生回家

简介

春生这人吧，跟老家的土路一样硌人。他从南方打工回来，车刚停在村口老槐树下，就听见老娘在灶房里骂人。那嗓门能震碎窗纸，骂的是他爹当年偷偷卖了祖传的青瓷碗换酒喝，碗底还留着老春生的乳名。春生蹲在门口抽了三根烟，烟灰落在去年埋下的红薯上，腾起的灰扑了他一脸。他爹现在躺在炕头数蒲扇，脑子糊得跟浆糊似的，倒是老娘嘴上没个把门的。 村支书老张头特意拦住他，说他爹的病得治，得往县医院送。春生攥着车票在村口转了两圈，最后把票折成纸船放进溪流。他爹那辈人讲究"家丑不可外扬"，可春生现在连自己都快认不出。他娘把那口青瓷碗藏在柴垛底下，逢人就说是祖传的，其实早被他爹换成了半袋高粱面。春生蹲在井台边灌了两碗凉水，水面上浮着几片柳叶，倒映出他爹浑浊的眼睛和自己发青的下巴。 县医院的白大褂看了半天片子，说这病得输液。春生攥着药费单在走廊里转了三圈，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他爹背着个鼓鼓的布包追上来，手里攥着个泛黄的信封，说那是他爹年轻时写的，给春生留的。信里说当年卖碗是因为想给春生买个新书包，字迹被酒渍晕染得像泼墨山水。春生突然笑出声，笑得前仰后合，笑得眼泪在嘴角打转。 后来他爹在炕头支棱起半截胳膊，说想看看他娘年轻时的绣花鞋。春生翻出个红布包，里头裹着半双绣了金线的鞋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像他爹的手。他娘坐在门槛上抹眼泪，说那年春天她绣了整夜，第二天就晕倒了。春生忽然想起他爹总说"春生回家"，原来不是说他，是说那口碗。他娘偷偷把碗底的乳名刻在碗沿，等他爹清醒时认出来，再也没人提那件事。现在春生坐在老屋门槛上，看着落日把碗影子拉得老长，忽然觉得这土房子比城里高楼更像家。